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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纺厂改造了一条小巷,计划分配给职工做宿舍。 分房名单还没出来,棉纺厂出了一条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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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寡货

小巷人家 by 大米

2026-3-16 22:16

  家中经济紧张,学期结束后,庄图南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留在了学 校,看能否再找几份家教挣钱。

  庄超英打了个电话给他,提议他回苏州找家教,庄图南一口回绝,“回 苏州后,肯定就是帮爱国爱华补习了,没准还要出他们的伙食费,以 前无所谓,现在爸妈都发不出工资,我还是留上海想办法找家教。” 庄超英放下电话,哑口无言。

  还没等庄图南找到家教,他接到了系里阮教授的紧急工作任务——去 平遥古城做测绘。

  阮教授临时召集了一批留校的学生,在系投影室里开了一个紧急动员 会,“周边的几座古城,介休、太谷都拆了,平遥县也急了,正大兴土 木建设新城,按平遥县现有的规划,古城中心建广场,造环形交叉 口,修商业大街,按这个规划,古城就完了。”

  墙壁上出现投影照片,室内一片吸气声,阮教授道,“对,这就是平遥 的现状,30多栋明代建筑、100多栋清代建筑已经被拆了,古城西边 的城墙也拆了一个大口。”

  系主任董教授道,“阮教授得知消息后立即赶到了当地,去相关部门活 动要求停工,山西省建设委员会规划处的处长是阮教授的学生,他帮 阮教授争取到了一个月的时间,山西省建设委员会同意停工一个月, 让同济再做一个新规划。”

  董教授补充,“阮教授希望系里送一批优秀学生去平遥,测绘,画平面 ……,我从成绩单上挑出了你们……”

  阮教授沉默了一下, “山西省并没有许诺一定用同济的新规划,有可能 忙了一个月,最后是无用功,山西省没拨款,平遥县政府意见很大, 更不可能给钱,系里拨了3000元做经费,只够同学们的路费和吃住开 销,这次的任务是义务劳动,没有补贴,而且条件差,时间紧……”

  阮教授道,“我再重复一次,这是义务劳动,而且很有可能是无用功, 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愿意去的同学来我这里报名,我看过你们成绩 单了,测绘都没问题,只是还有一个要求,要会骑自行车。” 庄图南第一次这么庆幸他有林栋哲这个小弟——他惴惴不安地打电话 回家,接电话的黄玲很为难,“图南,你爸夜校这几天考试,妈要上 班,鹏飞回贵州了,家里没人能来上海啊。”,庄图南本以为没戏了, 但过了一会儿,他接到了林栋哲的电话。

  电话里,林栋哲嗷嗷叫,“老大,我和我爸妈说好了,我坐明早第一班 车,把咱俩的自行车都带来,咱们明天在车站见。”

  两人在长途汽车站碰头,林栋哲把两辆自行车交给庄图南,喋喋不休 地交代,“我本来想把庄筱婷的车也带来,暑假我们不用车了,但你爸 上夜校,需要一辆自行车,他把庄筱婷的自行车留下了……”

  原车要在一小时后返回苏州,林栋哲有一小时的空当,他和庄图南把 自行车锁在自行车棚里,一起到车站外的小吃店里吃午饭。

  小吃店里闷热难当,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庄图南买了几个馒头和一盘 土豆丝,又买了两瓶冰冻橘子汽水,喝着汽水勉强下饭。

  林栋哲看着庄图南身边的行李包, “图南哥你已经整理好东西啦?一会 儿坐车去山西?”

  庄图南点点头, “和同学一起。”

  林栋哲絮叨, “阿姨整理了一包常备药给你,说出门条件差,有备无 患,东西都在我书包里,我一会儿给你。”

  庄图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给林栋哲,林栋哲压低声音道。“还有钱,阿 姨说,天太热,她就不给你卤茶叶蛋、做包子了,给你钱让你路上买 东西吃,阿姨说,千万不要省,穷家富路。”

  有人拎着两筐家禽进店,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鸡屎味,庄图南放下 筷子,林栋哲赶紧道, “图南哥,你别讲究,不想吃也要尽量多吃点, 不然一会儿车上饿了,没东西吃。”

  庄图南看着脖子上汗津津、都是黑乎乎泥垢的林栋哲,心中感动,“你 回坐一天车给我送自行车,栋哲,辛苦你了。”

  林栋哲咧开嘴笑,“我爸说,把我自行车送来同济开开光,沾点书卷 气。”

  庄图南心中暗叹,林栋哲期末名次一定惊天地泣鬼神,居然把睿智的 林叔叔活生生逼成了新一代神棍。

  庄图南拿起汽水瓶,和林栋哲手里的汽水瓶轻轻碰了一下,林栋哲嘿 嘿笑,“图南哥你学业上需要帮助,没说的,我当然要来,一定要 栋哲喝了一口汽水,“就是有点不明白,你们跑山西干什么?” 庄图南想了想才回答,“古建筑承载了历史和文化,不能就这么拆了, 同济建筑系有国内最专业的城市规划专业,教授带我们去规划古城改 栋哲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规划就是不让拆老房子吗?我妈想了 半天,想不明白老房子有什么好,没有下水道,连洗衣机都装不了, 我妈说了,没有洗衣机的房子不是好房子。”

  林栋哲继续道,“刚才车上的司机叔叔是钱叔叔的朋友,就是上次带我 和向鹏飞来上海的那位叔叔,他听说你要去一个偏僻的县城,特地说 了,你在路上吃饭上厕所,最好都和同学在一起,千万不要一人上厕 所,怕有人在厕所里挥棒子,把你打昏了抢你身上的钱。”

  林栋哲鬼鬼祟祟地打开身边的书包,“我听叔叔这么说,厚着脸皮向他 要了把螺丝刀,图南哥,你带在身上防身。”

  林栋哲交接完钱、药和自行车,恋恋不舍地返回了苏州。

  庄图南又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师兄王大志,两人一起把自行车骑到了 上海火车站,汇集了其他同学,办好自行车托运,一行12人一起登上 了上海至太原的火车。

  抵达太原后转乘太原至平遥的长途客车,客车开出去两小时,庄图南 就知道林栋哲所言不虚了。

  国道中间,突然出现了一棵锯倒的大树,司机见冲不过去,只能无奈 停车。

  司机停车后,转身对乘客们喊了一声,“除非劫色劫命,如果他们只要 钱,多少给一点,不要对着干,装个怂花点钱,人平安就行。” 公路两旁出现了几个拿着棍棒或菜刀的人,慢慢逼近客车。

  12名学生中有两名女生,李佳和一名女研究生,售票员似乎颇有经 验,他示意车上的年轻女性都低头,尽量坐在男生中间,再让身材壮 实的男生侧身挡在女生前面。

  车上有一位单身出行的女士,被安排在学生中,10名男同学,团团围 住中间的三名女性。

  售票员安慰他们,“客车一般不出人命,就当破财免灾了。” 持刀的人逼近驾驶室,用土话和司机大声交涉。

  几句话之后,司机转身对乘客们喊,“一人五元,就让我们过,同意的 话,大家就付钱,哪位乘客帮忙收一下钱。”

  有了这个插曲之后,当客车停在一个路边饭店,一群打手拎着棍棒上 车,赶乘客下车吃饭时,所有人都见怪不怪了。

  下车的乘客吃一顿十几元钱的天价猪食,不下车的乘客被一顿胖揍, 揍完还是要被赶下车吃饭。

  多有良心的劫匪啊,明明可以直接抢钱,但他们不,他们非做生意, 十几元钱卖给你两个馒头或一碗米饭,盗亦有道。

  饭店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前面是饭厅,后院有个简陋的厕所。 李佳起身向屋后走去,应该是要上厕所,庄图南看到有两个打手也起 身向后走去,他福至心灵,一把拽起边上的一位男生跟了上去。

  庄图南快步跟上,硬生生插在李佳和打手之间,大声说,“小妹,我和 二弟就守在外面,等你出来。”

  李佳已经被吓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般一动不动,正好有位乘客牵着 孩子的手走出女厕所,看样子女厕所里是安全的,庄图南轻轻推了她 肩膀一把,把她推进了女厕所。

  庄图南转身,和两个打手面对面直视僵持,他浑身的血液像是僵住 了,心脏怦怦狂跳。

  一个打手冷凌地看了过来,庄图南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急促, 胸部有隐隐的刺痛感,明明是盛夏天气,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另一位男生落在后面,他也明白了,急中生智回头对饭厅大喊一声, “还有人上厕所不?大家一起啊。”

  他又用英语补了一句,“男生带上女生,不要把女生单独留在饭厅 下的学生们都涌了过来,十多位乘客也趁机跟了过来,乘着人多安 全,在院中排队上厕所,打手们哼了一声,径直进了男厕所,庄图南 心头一松,这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

  李佳出来后,三人也不回饭厅,一起站在院子里等待,等所有人都上 过厕所再一起回去。

  李佳缩在男生们身后,她的脸色煞白,整个人似乎一直在微微颤抖。

  —位研究生师兄低声感慨,‘’幸好庄图南机灵……,这才是一半的路,

  一会儿估计还要停一次,女生如果要上厕所,男生们都在外面等着。”

  抵达平遥时已是黄昏,当客车从县城边缘开过时,所有的学生都忘却 了身体的极端疲惫和精神上的高度紧张,扑到窗边向外看去。

  漫天黄沙中,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原始而苍凉。

  夕阳的余晖照在气势恢宏的城墙上,斑驳而近乎悲壮。

  一人喃喃道,“以前只知江南园林的精巧美,现在才见识了黄土高原的 浑厚雄伟。”

  另一位师兄轻声呢喃,‘’四大街,八小街,七十二蚰蜒巷……”

  庄图南接话, “道光年间,晋商把控全国经济的日昇昌票号,南大 ……”

  李佳道,“难怪阮教授要和当地政府周旋,不让他们趴城墙拆楼……” 司机突然一脚踩下刹车,用不那么标准的普通话问, ‘ 你们就是那个啥 啥大学,不让县政府修新城的?下车下车,球大个东西,老子不带你 们。”

  刚才还一脸和气的售票员也骂, ‘ 寡货。“ 边上一位乘客义务翻译, ’ 寡货,没事找事、到处扯淡的人。” 客车摇荡着开走了,车后黄沙飞扬,似乎也在骂骂咧咧。 12名学生,一堆行李和四辆自行车被扔到了路边,大家先是面面相 觑,看到远去的客车和车后飞扬的黄土,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 确实被驱逐下车了。

  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觉得荒谬,看着看着,看到平日里文质 彬彬的师兄师妹们现在都是满面尘土、一身肮脏,再想到自己肯定也 是如此,都笑了起来。

  研究生师兄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用刚学到的土话自嘲, ‘ 一群和站五烂 的寡货。”

  师兄吆喝道, ‘ 阮教授住县招待所,大家把行李都放自行车上,我带你 们过去。”

  大家嘻嘻哈哈地往车上放行李,庄图南弯腰绑行李时,瞥见一束阳光 斜照在不远处的一段残壁上,照亮了碎砖上斑驳而破败的纹路,庄图 南忍不住走近残壁,俯下身,近乎虔诚地摸了上去。

  这个动作像是个无声的仪式,触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一行人都找到离 自己最近的墙壁,抚摸了上去。

  一片缄默,夕阳从城墙上斜照了下来,洒在众人肩头,柔和的光束弥 漫着黄土高原的尘土,弥漫着历史的尘烟。

  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没准我摸的这块砖头是明宣武年间的。” 另一人嗤笑,“平遥始建于西周,你咋不说这块砖是两千多年前的。” 研究生师兄曾来过平遥,“大家抓紧进城,天还亮着,边走边看,去招 待所的路上有瓮城、脚楼和敌楼,有镖局,有民居,你们有眼福了。” 一人道,“那可得感谢刚才的司机了,他一脚油门开走了,把我们这群 寡货扔进了历史里。”

  李佳讷讷道,“我们到平遥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同样的感触,“我们到平遥了。”

  后记:

  后记1:

  1981年,阮仪三教授带12名同济建筑系学生保护和规划了平遥古城, 用“平遥古城,阮仪三”“平遥,刀下留城”,“平遥古城,同济建筑系”等 关键词查询,能查到相关的纪实文章。

  平遥现有四条街以人名命名,纪念在平遥古城申遗工作中做出突出贡 献的四位功臣,其中一条就叫阮仪三街。

  以下文字选自阮教授访谈录,交代一下这一个月内整理抢救出的资料 图片,做出的新规划在平遥保护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问:当地政府接受这个新规划吗?

  阮仪三:那时候的人们,满脑子想着发展经济,不理解为什么要保护 古城,明显不接受新规划。看到这种情形,我决定带上全部资料,进 京“公关”。

  从平遥出发去北京那天,我借不到自行车,天上下着雨。我一个人背 着图纸资料和行李,走了7公里路到火车站,带着一身泥浆,坐上当 天的夜车到太原,再从太原转车去北京。到了北京,我找到了建设部 和文化部的有关负责人,向他们汇报了平遥古城的重要文化价值。当 时北京的几位有影响力的老专家都还在,如建设部高级工程师、全国 政协城建组组长郑孝燮,文化部高级工程师、全国政协文化组组长罗 哲文。罗哲文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阮老师,您赶紧想办法去洗个澡 吧。我当时完全像叫花子。

  罗老和郑老看了我带去的资料,都傻眼了,说这么好的东西,一定要 保护。我说那就请你们去平遥走一遭。他俩是国内古城和古建筑保护 的重量级专家,都很热心,很快就以全国政协常委的身份来平遥考 察。山西省省长出来接待。郑老对省长说,新规划是“刀下留城”的规 划,是高水平的规划,你们应该认真执行。我就对他们说,赶快把它 变成红头文件。

  除了让平遥接受新规划,我还在北京说动罗老拨专款用于修复已经受 损的平遥古城墙。在罗老的斡旋下,文化部拨了8万元。当时的8万元 相当于今天的800万元,是笔巨款。我怕款子不落实,让当时还是研 究生的李晓江给我盯着。他先到北京盯,看着这笔钱从文化部的账上 划出;再到平遥等,两天后,钱到账了,平遥县县长都不敢相信自己 的眼睛。我让李晓江继续留守平遥,建立一个古城墙修缮委员会,成 立一支古城墙修缮工程队。这样,总算是把平遥古城保存下来了。

  但是,过程中还是有反复的。1986年以后,去平遥参观古城的人多 了,古城里的县政府招待所要扩建,要盖成4层的方楼房。同时,设 在文庙里的平遥中学也要建新楼,校长还放言要盖得比金代的大成殿 还漂亮,要5层楼高。我在平遥安插了“眼线”,一得到消息就赶过去, 新楼都盖了一半了,我硬是想办法“砍”下来2层。保护古城,一分钟都 不能松懈。

  后记2:

  八十年代国道上车匪路霸现象猖獗,偏僻地区尤其如此,全国都如 此,并不仅仅是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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