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3-16 22:16
成为中学生后,庄图南的粮食定量加了五斤,他有二十八斤的定量 了,可家里又暂时多了一人——奶奶人来了,她的粮食定量没带来。
庄图南再次感受到了极度的饥饿。
进一中的第一个月,黄玲用庄图南的二十八斤粮票购买了二十八斤一 中食堂饭票,本以为庄图南只在学校吃午饭,二十八斤饭票足够了。 可庄图南两个星期就用完了这二十八斤饭票,也就是说,他一顿午饭 就要吃两斤饭票的米饭,就这还不够,他还饿。
庄图南的粮食定量远远不够他在一中食堂的花费,家里还多了奶奶这 份粮食支出。
农贸市场有了少数几家私人摊贩,可以从私人手里买到米或面,但私 人粮价比粮店贵太多了,买私人粮食不是长久之计,黄玲一筹莫展。
庄图南自己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一斤粮票能买一斤米,一斤米大概能 做出两斤的米饭,但一斤粮票换一斤食堂饭票,只能吃到一斤的米 饭,加上食堂大锅菜没有油水,所以他怎么也吃不饱。
庄图南决定回家吃午饭,黄玲早上把饭菜做好装铁饭盒里,他回家用 蒸锅蒸一下就可以吃了。
一中离家远,庄图南又不愿花钱坐公交车,坚持走路来回,一来一去 耗去了他所有的午休时间,下午上课时经常犯困。
没有自行车票买不到自行车,就算手里有票,商店也长期缺货,黄玲 思前想后,四处问了一圈,用娘家陪嫁的缝纫机换了一辆自行车。
黄玲手巧,时不时地用这台蝴蝶牌缝纫机给家人做衣服,还帮林栋哲 补过裤子,这台缝纫机既有纪念意义又实用,如果不是庄图南迫切需 要自行车,她是绝对舍不得和人交换的。
因为日本电影《望乡》和《追捕》的播放,大鬓角、喇叭裤风靡全 国,宋莹一贯好时髦,但她正为电视机省吃俭用,舍不得花钱找裁缝 做喇叭裤。黄玲以一种悲壮的心情用布票扯了块黑色布料,给宋莹和 庄筱婷各做了一条上窄下宽的喇叭裤。
庄筱婷不敢穿去学校,说怕老师批评。
宋莹首先大大方方地穿上,再牵着被她忽悠着穿上喇叭裤的庄筱婷一 起去了趟新华书店。
两条同色同款的喇叭裤出尽风头,宋莹回家后,笑着和黄玲形容所受 的关注,“好几个人拦住问我在哪家裁缝铺做的,说他们也想来做。还 有人以为我和筱婷是母女,一个劲夸我女儿漂亮。”
黄玲很惆怅,“缝纫机原本是想留给筱婷的,她再大点就可以跟我学裁 剪了。”
宋莹笨拙地安慰黄玲,“不怕不怕,等图南工作了挣钱,让他买一台赔 给筱婷。”
蝴蝶牌缝纫机被抬上了三轮车,永久牌自行车推进了小院,庄图南中 午回家吃午饭的问题总算解决了。
吃饭的问题暂时解决了,睡觉成了庄家的大问题。
奶奶行动不便,白天一人闷在家里睡觉,等庄筱婷、庄图南先后放学 回家后,她正是精神旺盛、迫切希望和家人交流的时候,自然是拉住 兄妹俩没完没了地唠嗑闲聊。
一中作业多,庄图南不得不放学后尽量在学校里多做些作业,再黑咕 隆咚地骑车回家。秋天天黑得早,路上路灯又少,庄超英和黄玲都很 不放心,可想到儿子的学业,只能再三叮嘱,路上骑慢点。
晚上全家人睡下后,奶奶也睡,但奶奶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在 隔间里翻来翻去地翻身,一板之隔的一家三口也睡不着。
好容易等奶奶睡着了,她年龄大了,时不时地抽气、咳嗽和打呼噜, 一家三口只能顶着时断时续、一波三折的抽气声和呼噜声,强迫自己 尽快入睡。
力抗干扰勉强入睡了,奶奶又醒了,她该起夜了。奶奶有一定的行为 能力,白天单独在家时能照顾自己,但晚上醒来后,无论是喝水还是 用痰盂,她一定喊人帮忙,她喊几声,一屋人、包括一墙之隔的庄图 南就都被吵醒了。
奶奶喝完水或用完痰盂后,一家人继续勉强入睡。
过一会儿,奶奶又醒了,她又要起夜了。
两间房就这么大,奶奶的动静让一家人都睡不好,几天下来,庄超英 就觉得脑子里嗡嗡的,胸口闷闷的。
林武峰和宋莹下班回家晚,还是林栋哲最先发现了庄图南有家不能 归,他自作主张找到庄图南,“图南哥,我到家比你早,你放学后到我 房间做作业好了。”
做作业的问题解决了,但庄图南晚上依旧睡不好,每天顶着两个黑眼 圈进进出出,庄筱婷也好不了多少,经常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盹,宋莹 主动找到黄玲,“这段时间,就让图南暂时和栋哲一起睡,筱婷睡她哥 哥的房间,撑过这一阵儿。”
别说黄玲了,庄超英几乎都要感激涕零地跪下感激救苦救难的宋莹 了。
家里有张夏天乘凉用的竹床板,夫妻俩生怕宋莹反悔,以迅雷不及掩 耳之势把竹床板扛进了林栋哲房间。庄图南从此在林栋哲房间打地铺 了。
奶奶想睡庄图南的房间,比小隔间宽敞舒坦。黄玲拒绝了,“妈,你睡 我们房间,晚上有事叫我们也方便,你睡图南的房间,你隔着门喊我 们,别说我们一家了,邻居家晚上都睡不好了。”
庄图南睡林栋哲房间,庄筱婷睡庄图南房间,庄超英和黄玲硬撑着起 夜,庄家总算熬了下来。
两个月后,奶奶腿脚好了,但她不想走了,在二儿子家要做家务,在 大儿子家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她当然想和大儿子、大儿媳住。
饭桌上,奶奶挑起了话头,“不回去了,留下帮老大媳妇照顾图南和筱 婷……,我现在腿脚好了,晚上不用人照顾了,白天还可以帮你们做 点家务……”
奶奶笑眯眯道, “你们工作辛苦,应该睡大房间,我和你爸爸就睡图南 的小房间好了,筱婷继续睡她的小隔间。”
庄超英愣住了,他直觉此法不可行——因为长期缺乏睡眠,他现在经 常耳鸣,精神上几近崩溃,他知道黄玲也快撑不住了——但他实在不 知道如何拒绝母亲。
黄玲呆呆地看着婆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因为长期缺 觉,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别说反驳,她连婆婆的话都有点听不懂 了,她艰难地思索着,什么叫“不回去了,留下帮老大媳妇照顾图南和 筱婷。”
奶奶再接再厉开口,希望一鼓作气把事情敲定, “你们要没意见,我就 叫你们爸爸过来了。”
一片沉默中,庄筱婷怯生生道, “那哥哥睡哪儿?哥哥还睡林栋哲房间 呢,林栋哲老想拉着哥哥聊天、看闲书,哥哥晚上想多看一会儿书都 不行。”
庄超英和黄玲同时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了,他们居然把庄图南忘了, 庄图南还流落在外呢。
庄筱婷又道, “林栋哲看不懂《三国演义》,老缠着哥哥给他讲。”
庄超英脸色变了,爷爷奶奶和庄赶美一家住房条件不差,他不能因为 奶奶的异想天开,牺牲庄图南的学习。
黄玲注意到庄超英脸上的表情,知道庄筱婷的话击中要害了,也知道 自己不用开口了。
奶奶见话风不对,试图力挽狂澜,“初中课程简单,随便看看就可以 了。”
庄筱婷又说了一句让庄超英下定决心的话,“哥哥说同学们都很厉害, 他每天晚上复习完才睡觉。哥哥早上起来用冷水洗脸,他说他怕骑车 的时候犯困摔下来。”
黄玲冷眼旁观,见女儿把一贯能言善道的婆婆堵得没话说,突然间想 到棉纺厂评价林栋哲机灵,“秤砣虽小压千斤,一嗓子嚎出了两间 房,”
黄玲不合时宜地想笑。
奶奶不得不回了自己家,据说,奶奶一回去,就又包揽了庄赶美家所 有的家务,晚上自己起夜,也不喊人了。
林武峰和宋莹不约而同地发现,奶奶住庄家休养的这段时间,他俩的 日子太舒服了。
庄图南住林栋哲房间时,早上起床时会顺便把林栋哲也叫起来,晚上 会督促林栋哲做作业、刷牙、睡觉。
皮猴林栋哲很听庄图南的话,乖乖地早上按时起床、晚上认真做作 业。
林栋哲听话,宋莹很久没打骂他了,母慈子孝,一片和睦。
美好的日子太短暂了,林武峰和宋莹很舍不得庄图南搬回去,宋莹非 常希望某天深夜,黄玲来敲西厢房的门,“家里住不下,我儿子就放你 家了。”
宋莹长吁短叹,“我怎么就没给栋哲生个品学兼优的哥哥。” 奶奶回家后,庄家的生活总算回到了正轨,庄图南更加投入地适应新 学校、新环境。
一中的学生家庭有小半是干部或知识分子家庭,这些家庭出来的学生 见多识广、兴趣广泛,学校的各项活动中,他们往往都是积极分子。
秋季运动会之后,各班委敲锣打鼓,四处吆喝着同学们报名参加元旦 联欢会,初一的学生们还不太放得开,只肯报名表演诗歌朗诵。
班长看着报名表上一溜的诗朗诵欲哭无泪,班委之一的数学委员庄图 南鬼使神差地报了手风琴独奏,《在北京的金山上》。
宋莹有台手风琴,庄图南决定向她请教。
宋莹一口答应了庄图南的请求,翻出了箱子里尘封已久的手风琴和琴 谱,庄图南意外地发现,黄玲也识谱,两个妈妈周日轮流教导庄图 南。
庄图南勤学苦练,一个月后左右手就能配合了,他正是最好强的年 龄,完全不顾肩膀和大腿的疼痛,抓紧一切时间练习,希望能在联欢 会上尽善尽美地表演。
小院里传出了琴声,林栋哲不再打苍蝇了——他技艺精进,已经可以 赤手空拳抓苍蝇了——他经常坐在练琴的庄图南对面,认真地聆听, 他也想学,但是手风琴太重,他目前的身高、体重还负担不起,只能 求庄图南多练习一会儿,他多听一会儿。
琴声由青涩转为流畅,当庄图南第一次弹出完整的曲调时,林武峰正 巧带两个孩子从少年宫回家,正推着自行车跨进院门。
听到自家屋里传出的琴声,林武峰愣住了。
庄图南弹完,宋莹接过琴,把庄图南刚才弹错的几个音节又弹了一 遍。
黄玲正在院中浇菜,她看到呆愣的林武峰,突然有了谈兴,笑道,“宋 莹年轻时漂亮,又经常代表厂里表演手风琴,那时候,追她的人可足 有一排。”
面对黄玲揶揄的目光,林武峰尴尬道,“我是乡下人,大学才进城,工 作后才第一次听到手风琴演奏。”
林武峰憨憨道,“我还记得是国庆节各厂联谊,宋莹代表你们棉纺厂弹 了两首。”
黄玲哈哈一笑,“我听说,联谊会之后,你就想方设法托人认识宋莹 了。”
宋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院中,听到了只言片语,不同于林武峰 的尴尬,她大大方方道,“我当时不想见,介绍人说是个大学生,人也 老实,见一面也不亏啥,我才去见面。”
宋莹惆怅,“吾家有儿初长成,我还老觉得我刚结婚呢,孩子们就长大 了。”
黄玲心有戚戚,“那天图南听到我也会吹口琴,一脸吃惊,他大概以为 我生下来就这么老、生下来就成天在院子里种菜。”
庄图南练完琴了,收拾了琴谱离开林家,准备回自己房间。 宋莹也不避讳孩子,继续道,“我和武峰第一次约会时,大冷的天,他 带我压了半天马路,我穿得少,冻得够呛,他穿着厚外套、戴着帽子 围巾,也不说把帽子围巾借我戴戴。”
林武峰已经知道妻子要说什么了,嘿嘿地笑。
宋莹继续道,“后来我们成了,我有次问他,你当时为什么不把帽子围 巾借我戴戴,你知道武峰咋回答?他说你当时没说你冷啊,再说,借 给你戴我不就冷了,把我给气得。要不是当时我们已经处了一阵儿 了,他对我不错,省吃俭用给我买手表,自己粮票都不够吃还要给我 买糕点,我就不要这傻子了。”
庄图南当作没听到,低头快步回家。
宋莹微笑,“图南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学校没有大礼堂容纳全校学生,音乐教室在离主教学楼五十米远的一 处平房里,把教室里的桌椅挪开,可以容纳整个年级的学生。学校排 了时间表,各科老师抽调了课,初一到高二的五个年级轮流在音乐教 室里开元旦联欢会。
初一各班班委刷掉了大部分的诗朗诵,保留了歌舞、乐器演奏等节 目,拼凑了十多个节目。
12月30日,初一年级最先去了音乐教室开联欢会,五个班近二百人, 挤着围坐在音乐教室的地板上,观看节目。
节目单调无新意,在一片《校园的清晨》之类的朗诵中,庄图南的手 风琴独奏大受好评。
这个节目激发了音乐老师的兴趣,他走了过去,示意庄图南把手风琴 给他。
老师端坐在教室中间,试着弹了几个音找手感,静默了一分钟后,老 师的指尖下响起了一段活泼而陌生的曲调。
这首陌生的曲子轻快优美,和庄图南从小听惯的热烈激昂的革命歌曲 完全不同,和他从小听过的所有歌曲都截然不同。
轻快活泼的琴声如同河面荡漾的水波,庄图南仿佛看见河面上一只乌 篷船轻盈划过,船艄后水波荡漾,倒影摇曳。
曲调突然转为轻缓悠扬,犹如清新而温柔的春风般轻轻拨动心弦,庄 图南的心中油然地生出一股全然陌生的情绪,甜蜜而又忧伤。
不仅仅是庄图南,四周的同学们都停止了窃窃私语——同学们挤坐在 一起,交头接耳说小话的人很多——静静听完了此曲。
一曲终了,全场静默,终于,一位同学怯生生地鼓了一下掌。
同学们如梦初醒,自然而然跟着鼓掌,稀稀落落的掌声刚一响起,老 师就做了个“嘘”的手势。
有同学大声问,“这曲子真好听,叫什么名字?”
老师微微一笑,“你们向老师保证不说出去,老师就告诉你们名字。”
四周同学们捣蒜一样点头,老师轻声道,“《D大调波兰舞曲》。”